公司超越经营范围订立合同的效力演变——从绝对无效到不得仅以超越经营范围确认无效

一、问题引入：公司超越经营范围签约，合同是否有效？

在公司日常经营中，经营范围是工商登记的核心事项。然而，实践中公司超越经营范围订立合同的情形并不罕见——郑州管城回族区银基商贸城的不少商户在拓展业务时，往往发现实际交易已超出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范围。面对此类情况，合同效力如何认定，直接关系到交易安全和商事秩序的稳定。

这一问题在我国立法史上经历了漫长而曲折的演进。从1986年《民法通则》时期的绝对否定，到1999年《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的逐步松动，再到《民法典》第505条的最终确认，”超越经营范围”与”合同无效”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根本性转变。本文将以律师学习笔记的形式，梳理这一演变脉络，提炼核心法理，并探讨实务中的关键风险点。

二、立法演进：从严格管制到逐步放宽的四阶段脉络

我国对公司经营范围与合同效力关系的认识，可谓筚路维艰，经历了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严格管制期（1986—1999）

1986年《民法通则》第49条明确规定，企业法人超越经营范围从事非法经营的，法人及其法定代表人均应承担相应责任。1993年《公司法》第11条第2款进一步强调：”公司应当在登记的经营范围内从事经营活动。”在这一时期，超越经营范围订立合同常被法院直接认定为无效，经营范围被视为公司行为的硬性边界。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当时的裁判实践中，也多次以超越经营范围为由否定合同效力。

第二阶段：松动过渡期（1999—合同法司法解释（一））

随着市场化程度不断提高，将超越经营范围合同一律认定无效的做法受到学界和实务界的广泛质疑。1999年《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10条作出关键突破：”当事人超越经营范围订立合同，人民法院不因此认定合同无效。但违反国家限制经营、特许经营以及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经营规定的除外。”这一规定实质上确立了”一般有效、例外无效”的基本原则，但保留了特许经营等领域的管制空间。

第三阶段：民法典确认期（2021至今）

《民法典》第505条对上述立场予以正式确认：”当事人超越经营范围订立的合同的效力，应当依照本法第一编第六章第三节和本编的有关规定确定，不得仅以超越经营范围确认合同无效。”这一规定不仅是对此前司法实践的法律化表达，更从立法层面彻底否定了”超越经营范围=合同无效”的简单等式，体现了从行政管理思维向私法自治思维的深刻转变。

第四阶段：公司法全面修订期（2024新公司法）

2024年新《公司法》删除了原法第11条关于”公司应当在登记的经营范围内从事经营活动”的强制性规定，进一步弱化经营范围的管制色彩。新公司法第9条仅要求公司经营范围由公司章程规定并依法登记，不再将其作为经营行为的硬性约束。这一修订与《民法典》第505条形成了体系衔接，从组织法和行为法两个维度共同确认了超越经营范围不等于合同无效的立场。

三、民法典第505条的核心解读与实务要点

《民法典》第505条是理解超越经营范围合同效力的核心法律依据，需要从以下三个层面把握：

1. “不得仅以超越经营范围确认合同无效”的规范含义

该条的关键在于”仅以”二字。它并不意味着超越经营范围订立的合同一律有效，而是强调：法院在判断合同效力时，不得仅仅因为合同超越了公司经营范围就直接认定无效。合同的效力应当依照民法典关于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的一般规定（第一编第六章第三节）和合同编的具体规定综合判断。换言之，经营范围的超越只是合同效力的审查起点之一，而非决定性因素。

2. 效力判断的路径指引

民法典第505条将超越经营范围合同的效力判断指向了两个规范体系：

• 第一编第六章第三节（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包括第143条（有效条件）、第144条（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的行为无效）、第146条（虚假表示与隐藏行为）、第153条（违反强制性规定与公序良俗）、第154条（恶意串通）等。
• 合同编有关规定：包括第506条（免责条款效力）、第511条（合同履行规则）等合同效力与履行方面的专门规范。

这意味着，超越经营范围本身不构成独立的无效事由，但如果超越经营范围的行为同时触发了上述规范中的无效事由（如违反强制性规定、违背公序良俗等），合同仍可被认定无效。

3. 与河南省商事审判实践的衔接

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在近年商事审判中，已明确贯彻民法典第505条的立场。在涉及公司超越经营范围的案件中，河南法院不再仅以经营范围的超越否定合同效力，而是综合考量合同是否触及特许经营、限制经营等法定无效事由。郑州中院、洛阳中院在相关判决中也体现了这一审判倾向。

四、例外情形：特许经营、限制经营与禁止经营的区分

民法典第505条确认了”不得仅以超越经营范围确认合同无效”的原则，但并未完全取消经营范围对合同效力的影响。当公司超越的经营范围涉及以下三类特殊领域时，合同效力仍可能被否定：

1. 限制经营

限制经营是指国家对某些行业或经营活动设置了准入限制，需要特定资质或审批方可从事。如金融服务、保险业务、烟草批发等。公司若未取得相应许可而超越经营范围从事此类业务，合同可能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民法典第153条第1款）而无效。

2. 特许经营

特许经营是国家特别授权方可从事的经营领域，如矿产资源开采、电信业务运营、药品生产等。这类领域不仅需要行政审批，更涉及国家战略资源和公共利益，未经特许授权超越经营范围从事此类经营，合同效力极大概率被否定。河南省在矿产资源领域的特许经营审批尤为严格，三门峡灵宝市的金矿开采、平顶山汝州的煤矿经营等均需取得特许许可方可开展。

3. 禁止经营

禁止经营是法律明确禁止任何主体从事的经营活动，如非法集资、传销、赌博等。公司超越经营范围涉及禁止经营领域的，合同当然无效，这已超出经营范围问题本身，属于违法行为的范畴。

4. 民法典第144条的特殊适用

需要特别关注的是，若公司超越的经营范围属于法律法规规定的须批准经营的项目，则合同可能因行为人缺乏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依据《民法典》第144条——归于无效。这一路径与第153条（违反强制性规定）的无效路径不同：第144条是基于主体行为能力的欠缺，而非行为内容的违法。在特许经营领域，未取得许可的公司在法律上不具备从事该类经营的民事行为能力，其订立的合同因此无效。

实务中，区分第144条和第153条的无效路径具有重要意义：前者是主体资格问题，后者是行为内容问题，两者在举证责任、无效范围和救济方式上存在差异。

五、实务反思与律师执业启示

通过对公司超越经营范围合同效力演变的系统梳理，我们可以提炼出以下实务启示：

1. 经营范围不再是合同效力的”杀手”

在民法典框架下，超越经营范围本身已不能作为否定合同效力的独立理由。律师在代理此类案件时，应首先确认合同是否触及特许经营、限制经营或禁止经营领域，若仅为普通经营范围的超越，应主张合同有效。

2. 审查合同效力的”三步法”

面对超越经营范围的合同，建议按以下三步审查效力：

• 第一步：确认超越的经营项目是否属于限制经营、特许经营或禁止经营领域；
• 第二步：若属于上述特殊领域，审查公司是否取得了相应许可或资质；
• 第三步：若不属于特殊领域，依照民法典关于民事法律行为效力和合同效力的一般规定综合判断。

3. 公章与经营范围的二元审查

在河南商事审判实践中，法院往往将公章使用与经营范围结合起来审查合同效力。公司盖章确认的合同，即使超越了经营范围，法院倾向于认定公司已以盖章行为表达了缔约意思，进而支持合同有效。但若超越的是特许经营领域，即便有公章确认，合同仍可能因主体行为能力欠缺而无效。

4. 新公司法下的风险提示

2024年新公司法删除了”公司应当在登记的经营范围内从事经营活动”的强制性规定，但这并不意味着公司可以随意超越经营范围。经营范围仍然具有以下法律意义：

• 作为工商登记事项，超越经营范围可能面临行政处罚；
• 作为公司章程记载事项，超越经营范围可能构成对公司内部治理规则的违反；
• 在特许经营领域，超越经营范围仍可能导致合同无效。

5. 对河南律师的执业建议

河南省矿产资源丰富、特许经营领域较多（如灵宝金矿、汝州煤矿、郑州金融牌照等），律师在代理涉及超越经营范围的商事纠纷时，应特别注意区分普通经营范围超越与特许经营领域超越，分别采取不同的效力主张策略。同时，建议在合同审查阶段即对经营范围进行风险排查，避免事后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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