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的选举与董事的离任——公司治理中“进出”程序的法定边界

在郑州管城回族区一家建材公司的股东会上，出现了这样一幕：大股东拿着一份”一票定音”的决议，直接宣布由其指派的人选担任董事长；与此同时，另一位任期届满的董事提交辞职信后，却被告知”公司没有批准，辞职不生效”，被迫继续”挂职”参与决策。董事长怎么选、董事怎么辞，看似是公司内部的家务事，实则处处是法律边界——选错了程序，决议可能被撤销；辞不掉职务，董事可能要承担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本文结合《公司法》及相关司法实践，梳理董事长选举与董事离任的核心规则。

一、董事长如何产生——三类公司的不同规则

《公司法》对董事长的产生方式并未”一刀切”，而是根据不同公司类型作了差异化规定，理解这一点是把握整个程序的前提。

第一，股份有限公司：法定程序，无自治空间。根据《公司法》规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由全体董事过半数以上选举产生。这是强制性规则，股份有限公司不能通过章程约定”由某股东直接指定董事长”。

第二，有限责任公司：章程自治。公司法将董事长产生方式交由公司自治，通常公司会约定两种模式：一是由全体董事过半数以上选举产生；二是直接约定由大股东指派的董事担任。值得注意的是，股东会选举董事、董事会选举董事长，是”两级选举”的结构——股东会不能越过董事会直接任命非董事人士担任董事长。也就是说，无论章程如何约定，董事长的前提必须是董事。

第三，国有独资公司：国资委指定。国有独资公司不设股东会，董事长由履行出资人职责的机构（国资委）在董事会成员中直接指定。

实务要点：股份有限公司虽无法改变”过半数选举”的法定程序，但完全可以通过章程对董事长的任职资格提出更高要求，例如必须在本公司全职担任董事或高级管理人员满一定年限、持股比例达到一定标准等，以保证董事长职位不旁落。

二、董事辞职何时生效——”送达生效”还是”批准生效”

董事与公司之间属于何种法律关系，直接影响辞职的生效时间。我国学界通说认为，董事与公司之间是委任关系——股东会通过选任决议发出”委托”，董事答应任职构成”承诺”，双方成立合同法上的委托合同。既然是委任关系，委托人（公司）与受托人（董事）均享有任意解除权。

关于董事辞职的生效时间，实务中存在两种观点：

观点一：批准生效说。认为董事提交辞职书后，还需经股东会或董事会批准才发生辞职效力。

观点二：送达生效说。认为董事向董事会提交辞职书，即产生辞职的法律效力，除非法律、章程另有规定，或公司与辞任董事一致同意撤回辞职书。

从法律规定和司法实务看，送达生效说占主流。《上市公司章程指引》明确”董事辞职自辞职报告送达董事会时生效”；最高人民法院在相关再审判决中也明确指出：”公司和董事之间属于委任关系，在法律和公司章程没有相反规定的情况下，公司董事辞职一般应于董事辞职书送达公司董事会时发生法律效力。”董事辞职是单方民事法律行为，依据董事对公司的单方意思表示即发生效力，无需公司批准。

三、”想走走不了”——《公司法》对董事离任的限制

虽然董事可以单方辞职，但《公司法》第四十五条第二款从维护公司正常经营、防止董事会陷入瘫痪的角度，对辞职作了限制：”董事任期届满未及时改选，或者董事在任期内辞职导致董事会成员低于法定人数的，在改选出的董事就任前，原董事仍应当依照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的规定，履行董事职务。”

这意味着，当董事辞职导致董事会人数低于法定下限（有限责任公司三人、股份有限公司五人），而公司又迟迟不改选新董事时，辞职董事的”身份”实质并未消灭，仍需继续履职。此时董事的忠实义务、勤勉义务依旧在线——不得挪用公司资金、不得擅自对外提供担保、不得自营或为他人经营同类业务等，一旦违反，公司还可以对其收益行使归入权。对急于”脱身”的董事而言，这无异于被”绑定”在职务上，再就业等权益也受到实质影响。

四、司法裁判观点——股东怠于改选时，董事如何”解套”

实践中最棘手的场景是：董事想辞职，公司及股东却消极不作为，把法律规定当作”绑架”董事身份的工具，迟迟不召开股东会改选，导致董事履职遥遥无期，权利义务严重失衡。

对此，司法实践的态度是：机械遵循《公司法》第四十五条第二款并非没有边界。在公司股东怠于履行改选董事义务的情况下，董事的辞任、离任不再因股东会不作为而受到限制。董事与公司之间是委任关系，意思自治是民事法律关系的基本原则，公司怠于选任新董事，实质上是侵犯了董事终止民事法律关系的意思自治。董事可以此为由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解除董事身份，通过司法途径为”想走走不了”的困局打开出口。

从裁判尺度看，公司治理事项原则上属于公司自治范畴，章程如何约定机构设置、选举方式，只要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法院一般予以尊重；但涉及董事身份的取得与消灭，必须以股东会的有效决议为依据——未经股东会有效决议而由他人”空降”的董事身份不具合法性基础，同理，辞任董事的权利也受法律平等保护。

五、实务建议与风险防范

对公司而言：一是章程设计要精细。有限责任公司应明确董事长产生方式（董事会选举或股东指派董事担任），并为董事长设定任职资格门槛；股份有限公司则只能在法定程序之上叠加资格条件，不能架空”全体董事过半数选举”的底线。二是董事离任管理要合规。收到董事辞职书后应及时召开股东会改选，避免因拖延改选导致原董事长期”被履职”，引发新的纠纷与赔偿风险。

对董事而言：一是辞职要留痕。提交书面辞职报告并向董事会正式送达，保留送达凭证，辞职效力自送达时即发生。二是认清”继续履职”的边界。辞职后若因法定人数不足仍需履职，应留存催告公司改选的证据，一旦公司长期怠于改选，可诉请法院解除董事身份，摆脱”无限期挂职”的困局。三是注意离任后的义务。即使身份解除，任期内实施的职务行为仍可能引发后续责任，离任交接应书面化、清单化。

总结：董事长的选举与董事的离任，是公司治理中”进”与”出”的两道门。董事长产生程序因公司类型不同而规则各异，但”先当选董事、再选举董事长”的顺序不可颠倒；董事辞职以送达生效为原则，即使因法定人数不足需暂时履职，也不能被股东”无限期绑架”——当公司怠于改选时，董事有权通过诉讼解除身份。程序合规，方能行稳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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