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偶代签股权转让协议构成表见代理的最高法裁判规则——律师学习笔记

股权转让纠纷中，配偶代股东签署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是实务中的高频争议点。最高人民法院（2019）最高法民终424号判决对此作出了标杆性裁判，明确了“容忍型表见代理”在股权转让领域的适用规则。本文从案例事实、裁判逻辑、法理基础三个维度进行梳理，并总结实务经验。

一、案例索引与基本案情

案件来源：最高人民法院（2019）最高法民终424号民事判决书。

基本案情：

某公司三位登记股东王某、徐某、李某与受让方公司先后签订两份内容相同的增资扩股及股权转让协议。前后两份协议落款处，股东徐某的签字由其丈夫马某代签，股东王某、李某的签字均由王某丈夫陈某代签。

案件中的重要事实节点包括：

1. 2016年8月22日，双方签订第一份协议。公司随后在报纸上发布债权债务公告，但该协议后被终止履行。

2. 2016年11月26日，双方重新签订第二份协议（内容与第一份相同）。

3. 签约前，股东李某的父亲曾给陈某发送短信，内容为李某及其父亲授权陈某签订协议。但李某庭审中称对此不知情。

4. 签约后，徐某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收取了转让方支付的订金和首付款。

5. 陈某持有公司公章，协议谈判始终由陈某与受让方股东商谈。

6. 长达半年多的谈判期间，三位股东从未对陈某出面商谈和代签行为提出异议。

7. 2017年5月27日，公司向受让方发送解除合同通知书，但通知书中未涉及代签问题。

8. 一审法院认定代签构成无权代理，协议无效。最高法院二审改判：构成表见代理，协议有效。

二、争议焦点与裁判要旨

争议焦点：2016年11月26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是否有效。

裁判要旨：股权转让协议应由登记的股东本人或其委托代理人签署。股东配偶的代签行为在没有股东明确授权或事后追认的情况下，构成无权代理。但如果股东容忍其配偶作为其代理人出现，使股权受让方有理由相信代股东签字的配偶有代理权，则构成表见代理，股权转让协议有效。

该裁判要旨确立了两个层次的裁判规则：

第一层次：配偶代签股权协议——原则上是无权代理。股权转让不属于日常家事代理范畴，夫妻之间就非日常家事事项不当然享有代理权。

第二层次：容忍行为可构成表见代理——例外情形下有效。股东明知他人代签而未制止、未提出异议，且存在其他佐证事实的，构成容忍型表见代理。

三、最高法院裁判思路逐条解析

最高法院从六个方面论证了表见代理的成立，逻辑层层递进：

（一）代签行为的连续性

前后两份协议（2016年8月22日和11月26日）均由相同的代签人签署，表明双方洽商是一个连贯交易过程。连续性是认定股东知情的重要因素——如果第一次代签后股东未提出异议，第二次代签时股东更不可能“不知情”。

（二）股东对股权转让事项应当知情

公司根据第一份协议在《三亚日报》发布债权债务公告，虽然该协议终止履行，但股东对与受让方之间的股权转让交易应当知情。公告行为是一种公开行为，股东“不知情”的说法难以成立。

（三）股东以实际行动履行协议

徐某作为法定代表人收取了订金和首付款。虽然她主张“被隐瞒、欺骗”，但法院认为这是单方陈述。从受让方的角度看，法定代表人收取转让款就是履行协议的行为。这里涉及一个重要的裁判规则：主观认知的判断以客观行为为准。股东的主观“不知情”不能对抗其客观的履约行为。

（四）股东长期未提出异议

陈某持有公司公章，谈判始终由陈某主导。在长达半年的谈判中，三位股东从未对陈某出面和代签提出异议。“沉默+不作为”在特定情境下构成容忍的客观表现。特别是持有公章这一事实，法院认定“表明股东认可陈某代表公司对外洽谈”。

（五）解除通知未否认代签

2017年5月27日的解除合同通知中未涉及代签问题，法院认为这说明股东当时对代签行为是“明知且认可的”。这一点的证明力非常强——如果股东真的不认可代签，在发解除通知时为什么不提？这种“选择性沉默”被法院解读为对代签的默认。

（六）日常生活经验法则的运用

法院特别运用了两个生活经验法则：（1）夫妻作为特殊社会关系，一方处置另一方巨额财产时另一方完全不知情不符合常理；（2）父亲在不告知儿子的情况下处分儿子的巨额财产更不符合常理。经验法则在表见代理“有理由相信”这一要件的认定中发挥了重要补充作用。

四、表见代理与容忍型代理的法理展开

（一）法律依据的演变

本案判决引用了《民法总则》第172条和《合同法》第49条（均已失效）。在现行法律框架下，对应的是《民法典》第172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代理行为有效。”

同时，关于无权代理的追认规则，参见《民法典》第171条：被代理人未作表示的，视为拒绝追认。但表见代理不需要追认——它直接有效，这是表见代理与无权代理的核心区别。

（二）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

从本案裁判可以提炼出表见代理的四个构成要件：

1. 无权代理的前提——代签人没有代理权。配偶代签股权转让协议，因股权转让不属于日常家事，不适用家事代理权。

2. 权利外观的存在——存在使相对人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客观事实。本案中的权利外观包括：代签的连续性、持有公章、参与谈判、股东收取款项等。

3. 相对人的善意与合理信赖——相对人不知道或不应当知道行为人无代理权。本案中受让方基于代签人的系列行为产生信赖，属于善意。

4. 被代理人的可归责性——被代理人的行为（容忍、不作为）为表见代理的发生创造了条件。本案中股东的长期沉默和实际履约行为构成可归责性。

（三）容忍型表见代理的特殊性

容忍型表见代理是指：被代理人知道他人以自己名义实施行为而不作否认，使相对人产生信赖。其特殊性在于：

第一，被代理人没有主动创设权利外观，而是通过“不作为”被动地容忍了权利外观的形成。

第二，被代理人的“容忍”必须达到一定的程度和持续时间，足以使相对人产生合理信赖。偶尔一次的不作为可能不构成容忍，但本案中长达半年的不作为显然达到了容忍的标准。

第三，容忍型表见代理的认定需要结合其他事实综合判断。最高法院在本案中列举了六个事实，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而非仅凭“容忍”单一事实就认定表见代理。

（四）夫妻关系在表见代理认定中的角色

最高法院特别强调了“夫妻作为特殊社会关系”在认定表见代理中的作用。但需要注意：法院并非依据婚姻法关于家事代理权的规定来认定代签有效，而是将夫妻关系作为判断“有理由相信”的一个事实因素。也就是说，夫妻关系本身不产生代理权，但它会增加相对人信赖代签人有代理权的合理性。

五、实务经验总结与风险防范要点

（一）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前的注意事项

1. 签字主体必须明确。股权转让协议必须由工商登记的股东本人签署。如自然人股东无法到场，应提供经公证的委托书。法人股东应加盖公章并由法定代表人签字。

2. 核实其他股东意见。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应书面通知其他股东征求意见，满三十日未答复视为同意。其他股东有优先购买权。公司章程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

3. 排查配偶代签风险。签约前应确认签字人是否为股东本人，如系配偶代签，必须查验书面授权文件。仅凭夫妻关系不能认定代签有效。

（二）股东发现代签后的应对策略

1. 立即书面异议。发现代签后应第一时间以书面形式向代签人和受让方发出异议函，明确表示不认可代签行为。沉默等于容忍，容忍等于表见代理。

2. 拒收协议款项。收取基于代签协议的款项会被认定为以实际行动追认协议。如已收取，应立即退还并保留退款凭证。

3. 收回公司公章。非股东持有公章会被法院认定为“股东认可其代表公司对外洽谈”。应立即收回公章并变更保管人。

4. 解除通知中必须明确否认代签。如需发解除合同通知，务必在通知中明确写明“不认可某某代签行为”，避免被法院解读为“明知且认可”。

（三）受让方的风险防范

1. 要求股东本人当面签署。尽量避免接受配偶代签，如确需代签，必须取得股东本人的书面授权（最好公证）。

2. 保留交易全过程证据。包括谈判记录、往来函件、代签人参与公司事务的证据、股东收取款项的凭证等。一旦发生争议，这些都是证明“有理由相信”的关键证据。

3. 关注代签的连续性。如果前后多次交易均由同一人代签且股东未提出异议，受让方的信赖基础更为牢固。

（四）裁判规则延伸思考

本案确立的“容忍型表见代理”规则不仅适用于股权转让领域，在其他类型的合同纠纷中同样具有参考价值。核心启示是：在商事交易中，沉默不是金，容忍即授权。权利人如果长期容忍他人以自己名义实施行为而不作否认，法律将保护善意相对人的信赖利益，认定代理行为有效。

对于郑州及河南地区的律师同仁而言，在代理此类案件时应当特别注意收集以下五类证据：（1）代签行为的连续性证据；（2）股东知情但未异议的证据；（3）股东实际履约的证据；（4）代签人参与公司事务的证据；（5）解除通知或往来函件中是否涉及代签问题的证据。这五类证据构成了认定容忍型表见代理的完整证据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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